百里千刀一斤漆,向漆农致敬
百里千刀一斤漆。向每一位在深山里坚守的漆农,致敬。也愿这一刀一漆的古老手艺,继续有人守,有人学,有人传...
中华文明有三棵树,茶树、桑树和漆树。
茶树,把一片叶子变成了一盏茶。
几千年来,从日常饮用到待客、独处,中国人把一片小小的叶子,慢慢变成了一种生活方式。
桑树,则牵出了一根绵延千年的丝线。
种桑、养蚕、缫丝、织锦,一根细细的蚕丝,从寻常农家走向锦绣衣裳,也随着古老的丝绸之路走向远方。
而第三棵树——漆树,今天已经很少有人真正认识它。
它没有茶的清香,也没有丝绸的华美。
它只是安静地生长在山林之间。
在树干上划开一道小小的漆口,乳白色的汁液一点点渗出来。
这就是——生漆。

八千多年前,中国先民便已开始使用生漆。
漆器、家具、建筑、器皿,以及一床床流传至今的古琴,都能看到生漆留下的痕迹。
漆行里流传着一句话:
"好漆清如油,照见美人头。"
说的是好漆的纯净、细润与光泽。
真正优质的生漆,经过一道道传统工序,会形成坚韧而温润的漆膜。
对于古琴而言,生漆不仅是传统制作工艺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,也在漫长的岁月里保护着琴体。
一桶生漆来到厂房,它首先是一种材料;
经过一道道工序,一层层髹到琴上,它才慢慢成为一床古琴的一部分。
过去,我们熟悉的是生漆来到厂房之后的样子。
而这一次,离染创始人陈校长带着离染全国琴社的社长们来到四川绵阳平武。
也正是想走进生漆的源头,亲眼看看一斤生漆究竟是怎样来的。

走进山里大家才真正明白,野生漆树,并不会整整齐齐地长在一起。
它们散落在山林深处,东一棵,西一棵,有时候走很远,才能遇见下一棵。
漆农上山以后,第一件事还不是割漆。
他们要先搭工棚、找漆树、砍山路、搭架子、刨树皮……
很多准备工作从二月前后就开始了。
等到夏至前后,才真正进入采漆的季节。
真正割漆的时候,往往又是在深夜。
凌晨两三点,山里还是一片漆黑,漆农已经带着工具出发。
一棵一棵找,
一棵一棵爬,
一刀一刀割。
一直忙到天亮,再把漆收回来,回到工棚做饭、休息。
到了第二天夜里,又重新进山。
这一次,大家也亲自走了一段漆农每天要走的山路。
坡陡、林密、路滑,一路爬上爬下。
走了很远,也不过见到几棵漆树。
那一刻,才真正理解民间流传的那句话:
"百里千刀一斤漆。"
过去听到它,只觉得是在形容生漆珍贵。
真正走进山里以后才明白:
这一斤漆的珍贵,不只在漆本身,更在于它背后那些很少被人看见的山路、时间和劳动。

更让人感触的是:
付出了这么多劳动,一棵漆树真正能够采到的漆,其实并不多。
按照当地漆农几十年采漆积累下来的经验,一棵直径二三十厘米、产漆情况很好的树,一季也不过七八两到一斤;
有些树,可能只有二三两。
而为了这些漆,漆农一天要在山里来来回回走几十里。
漆也不是想割多少,就能割多少。
真正懂这门手艺的人,知道什么时候该下刀,也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停下来。
一棵漆树采割之后,需要留下足够的时间恢复。
有的野生漆树,要间隔五年甚至更久才会重新采割。
同一个漆口,两次采割之间也要等待十多天。
刀下得太急、太密、太狠,伤的不只是树,也会影响漆的品质。
所以,割漆从来不是简单地"在树上划一刀"。
它要懂季节,
懂天气,
懂雨水,
也要懂一棵树。
什么时候可以开刀,哪棵树今年能割,哪棵树还要再等等,一刀应该落在哪里……
这些东西,很难只靠书本学会。
那是漆农几十年在山里,一刀一刀积累出来的经验。

生漆一哥刘老师,从事生漆行业已经四十余年。
他从1984年开始学徒。
四十多年来,一直和漆树、生漆打交道,大半辈子都在做这一件事。
刘老师告诉大家,现在真正还在山里割漆的人,年龄已经越来越大。
他的团队里,最年轻的46岁,其他很多漆农都在55岁以上。
年轻人为什么越来越少?
真正走一次山路,大概就明白了。
长时间住在简陋的工棚里,翻山、走夜路、爬树、搭架,日复一日重复着辛苦而又有风险的劳动。
有些漆农住进山里以后,只有粮食和蔬菜快吃完的时候才会下山,很多时候一个月都不会下来一次。
除此之外,还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原因——生漆本身具有较强的致敏性。
生漆中的漆酚是重要的接触性过敏原,一些人接触以后,会出现红肿、瘙痒甚至水疱等过敏性接触性皮炎。对于想要学习这门手艺的人来说,能不能适应生漆,也是一道现实的门槛。
所以漆农的辛苦,不只是走了多少山路、爬了多少棵树。
他们面对的,是山里的环境、昼夜颠倒的作息、身体上的劳累,也包括长年与生漆打交道带来的职业风险。
以前,我们看到一斤生漆,首先想到的是它的品质、产地和用途。
这一次从山里回来以后,再看这一斤漆,感觉已经完全不同了。
因为里面有凌晨两三点走过的山路,
有爬上爬下的一身汗,
有一刀落下之后十几天的等待,
也有一个人四十多年只守着一门手艺的坚持。

我们今天常常谈传统文化,谈非遗,谈传承。
但真正的传承,最终还是要落到一个个具体的人身上。
没有人进山,就没有生漆。
没有人愿意守住这门手艺,再好的漆树,也只能安静地生长在深山里。
而当这一代真正懂得什么时候开刀、怎样下刀、怎样养树、怎样辨漆的人慢慢老去,我们可能失去的,也不仅仅是一种材料。
更是一门靠手、靠眼睛、靠经验、靠时间传下来的古老技艺。
所以这一次平武之行,对大家来说,并不只是去看一片漆树林。
更重要的是,真正走到生漆的源头,去认识那些常年在深山里割漆的人。

谈到古琴,我们常常会谈木材、灰胎、髹漆,谈一床琴的声音,也谈它经历岁月之后留下来的样子。
但真正走进这片大山以后,我们更深地体会到:
一床琴的用心,不应该只从进入厂房的那一天开始。
还应该继续向前追。
追到木材从哪里来,
追到生漆从哪里来,
追到是谁在凌晨两三点走进山林,
把那一滴一滴的漆收回来。
我们愿意走进生漆的产地,不是为了给一床琴增加一个故事。
而是因为,当真正知道一斤漆有多么来之不易以后,再看髹在琴身上的这一层漆,心里自然会多一份珍惜。
对材料的珍惜,
对工艺的敬畏,
也是对那些很少被看见的劳动者最基本的尊重。

茶树,把一片叶子变成一盏茶。
桑树,把一片桑叶变成一根丝。
而漆树,把自己的汁液交给岁月。
它让器物有了温润深沉的光泽,也替木器挡住潮湿与侵蚀。
这一抹温润的漆色,也从远古一路延续到了今天。
中华文明的三棵树,各有自己的故事。
漆树,
我们最想让大家记住的,却不仅仅是一棵树。
而是那些常年走在深山里的漆农。
他们很少站在聚光灯下。
只是年复一年,手握一把漆刀,在山林之间穿行。
一刀,
一刀,
又一刀。
于是才有了我们今天看到的生漆,
也才有了髹在一床床古琴上的那一层温润光泽。
当我们再看这一层漆光时,更应该看见它背后的山路、汗水与岁月。
百里千刀一斤漆。
向每一位在深山里坚守的漆农,致敬。
也愿这一刀一漆的古老手艺,继续有人守,有人学,有人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