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山琴况｜“澹”：徐上瀛为什么说琴味“如雪如冰”？

“吾爱此味，如雪如冰。”

第一次读到这句话，很容易想到一个字：

冷。

雪是冷的，冰也是冷的。但放回《溪山琴况》的“澹”况中，这句话所写的，并不只是清冷的感觉。

徐上瀛喜爱的，是琴声中一种如冰雪般纯净、不染尘杂的况味。

这种况味，他称为“澹”。

01

“澹”，并不只是“淡一点”

说到“澹”，我们很容易想到：声音轻一点，情绪收一点，曲子弹得淡一点。

这样理解，还不够。

徐上瀛说：

夫琴之元音，本自澹也。

按照所据文本的注释，“元音”指琴纯正的本音。

在他看来，“澹”本来就是琴所具有的一种气质，而不是演奏时额外添上去的姿态。

因此，他特别强调：

不着意于澹，而澹之妙自臻。

不能为了“澹”，故意做出一副淡泊的样子。

弹得轻，未必就澹；弹得慢，也未必就澹。

若一心想着“我要表现得清淡脱俗”，那份刻意，反而会遮住琴声本来的情趣。

不过，“不着意”也不是说什么都不用讲究。这句话前面，还有三层要求：

祛邪而存正，黜俗而归雅，舍媚而还淳。

其中既有舍弃，也有回归。

去除他所反对的俗媚，回到他所推重的中正、高雅与质朴。

所以，“澹”不是把音乐里的东西一味减掉，减到最后什么也不剩。

它所要求的，是让情趣归于淳正，让表达少些做作。

02

为什么是“如雪如冰”？

写到后半段，徐上瀛把人带进了一幅山居图景：

每山居深静，林木扶苏，清风入弦，绝去炎嚣……

山居幽静，林木繁茂。清风仿佛也进入琴弦，尘世的喧闹渐渐远去。

在这样的境况里，他感到：

所出皆至音，所得皆真趣。

随后，便有了三个“吾爱”：

吾爱此情，不絿不竞；

吾爱此味，如雪如冰；

吾爱此响，松之风而竹之雨，涧之滴而波之涛也。

情、味、响。

这三层，正好让抽象的“澹”变得可以体会。

“不絿不竞”，依照本文语境，可以理解为没有急躁、争竞之心。

“如雪如冰”，则把这种况味写得清澈而鲜明。

联系前面的“绝去炎嚣”，我们可以把它理解为：俗世的喧扰退去之后，琴声里显出的一份纯净。

至于“松之风、竹之雨、涧之滴、波之涛”，又让这份纯净有了丰富的声音。

有风，有雨；有涧水滴落，也有波涛起伏。

“澹”的意境，并不单薄。

这些自然声响的比喻，没有规定琴必须弹得多轻、多慢，却让我们看见：“澹”之中，依然可以有变化，有生意，有值得反复品味的情趣。

尤其有意思的是，说出“如雪如冰”的徐上瀛，此刻正在“怡然吟赏”。

他是愉快的，是陶然自得的。

琴味如冰雪，听琴与抚琴的心，却并不冷。

03

“不必谐于众”，是在坚持什么？

徐上瀛还说：

吾调之以澹，合乎古人，不必谐于众也。

他按照“澹”的格调来演奏，希望与自己所推重的古人相契，并不要求一定符合世人的口味。

这一点，与“澹”况开头正好呼应。

谈到流行于世的弦索音乐，他说：

其声艳而可悦也。

而说到自己理想中的琴声，他写的是：

清泉白石，皓月疏风，翛翛自得。

前者华丽悦耳，后者清幽自在。

这两种趣味之间，徐上瀛有明确的选择。

他推重“澹”，也确实带着当时文人琴论中的雅俗之辨。

理解这一层，才不会把原文说得过于平和。

但今天读这段话，也不必据此给各种音乐排出高下，更不能反过来认为：越少人喜欢，就越高雅。

对今天的弹琴者和听琴者来说，“不必谐于众”更值得体会的地方是：

不必把取悦听众，当作音乐表达的唯一目的。

琴声可以悦耳，也可以让人暂时放下求热闹、求刺激的心，进入更从容的聆听。

在那里，细微的声韵和情趣，才有机会慢慢显出来。

· · ·

再回头看“吾爱此味，如雪如冰”，便能读出更多意味。

它有清澈的况味，也有从容的情意；有山林般的幽静，也有松风竹雨、涧滴波涛的丰富。

而这一切，并不靠故作淡泊来获得。

当表达归于质朴，情趣自然流露，徐上瀛所说的“澹”，才有了着落：

不着意于澹，而澹之妙自臻。

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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