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琴只有七根弦, 为什么有人弹了一辈子?
也许所谓"弹一辈子",就是在相同的琴弦里,一次又一次,听见不同的自己......
古琴只有七根弦。
看起来并不复杂,可真正坐到琴前才会发现,这七根弦里藏着远比想象中丰富的声音。
古琴有三种基本的取音方式:散音、泛音和按音。
古人常以"天地人"来比拟它们:散音如地,泛音如天,按音如人。
同一张琴,同样七根弦,由此有了三种不同的声音,也有了三个不同的世界。

散音:如地,沉稳而有根
右手拨动琴弦,左手不按,空弦发出的声音便是散音。
散音浑厚、松沉,一声落下,余韵沿着琴身缓缓散开。
听起来,很容易让人想到山石、土地,以及从远处传来的低沉回响。
古人把散音比作"地音"。
它不急着向人诉说什么,只是稳稳地响在那里,托住一首曲子的根基,也让弹琴的人慢慢安静下来。
有时坐到琴前,心里还装着白天没有处理完的事情。
第一个散音落下,烦扰当然不会立即消失,但人的注意力会被琴声轻轻带回眼前。
先听见一根弦,再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心也就一点点落了下来。

泛音:如天,清亮而轻盈
弹泛音时,左手在相应的徽位上轻触琴弦,右手拨弦,左手随即离开。
声音清亮而通透,仿佛不是从琴弦中发出,而是从空气里慢慢浮现。
它不像散音那样厚重,来得轻,散得也轻,却会在安静中留下一层明亮的余韵。
古人把泛音比作"天音"。
一首琴曲弹到泛音处,原本沉稳的气息也会随之舒展开来。
声音忽然变得轻盈,像云影掠过水面,也像远处传来的一声清磬。
散音让声音落在大地上,泛音则把它引向更高、更远的地方。
一地一天,一沉一清,琴声由此有了开阔的层次。

按音:如人,有语气,也有情感
左手将琴弦按在琴面上,右手拨弦,发出的便是按音。
古琴没有品柱阻隔,左手可以依照音位在琴弦上移动。
随着手指的进退、往复和轻重变化,声音也有了转折、起伏与停顿。
吟、猱、绰、注,都是古琴常见的左手技法。
有的让声音轻轻摇曳,有的从低处滑入本音,有的从高处缓缓落下。
许多时候,右手拨弦的动作已经结束,左手仍在琴弦上移动。
古琴最耐人寻味的地方,常常就在这一段逐渐远去的余韵里。
古人把按音比作"人音",因为它最接近人的语气。
它不像一个音符接着一个音符向前赶,更像一个人在慢慢说话。
一句话出口之后,还有迟疑,有回味,也有一些未曾说尽的意思。
同样一个音,不同的人弹,轻重缓急各不相同;同一个人,在不同的年岁里弹,也会有不同的表达。
散音如地,稳稳承托;泛音如天,清远轻盈;按音如人,曲折而有情。
天地人三种声音,都在这七根弦上。

欧阳修晚年自号"六一居士"。
他在《六一居士传》中解释,家中有一万卷藏书、一千卷金石遗文、一张琴、一局棋、一壶酒,再加上自己这一个老翁,合为"六一"。
琴只占其中一个"一",却被他郑重地放进了自己向往的晚年生活。
欧阳修还曾在《送杨寘序》中写到,自己一度心有郁结,退居闲处,后来向友人孙道滋学琴。弹得久了,他渐渐沉浸在琴声之中,连身体的不适也仿佛被忘在了一旁。
对他来说,琴并不是书房里的一件摆设,也不只是闲来消遣的乐器。
它可以承载情绪,也可以安顿心绪。
当人在世事中感到疲惫时,琴声为他留下了一处能够暂时退回去的地方。

古琴的丰富,远不只散音、泛音和按音三种基本音色。
同一个音高,可以在不同的琴弦和音位上取得,也可以通过不同的取音方式奏出。
再加上右手触弦的轻重、快慢,左手移动的进退、迟速,以及琴音之间细微的停顿,变化远比表面看到的多。
初学时,人往往忙着寻找音位,担心手指落得不准。
弹得久了,才开始留意一个音是怎样生出来的,又是怎样一点点消失的。
再往后,听见的便不只是曲子,还有自己当下的状态。
心静的时候,琴声可能从容一些;心里装着事情,按音里也许会多几分迟疑。
年轻时,喜欢琴曲里的清亮与洒脱;经历多了,可能更懂那些缓慢、低回,以及没有说尽的余音。
琴还是那张琴,弦还是那七根弦。
只是弹琴的人,在一年一年地改变。
所以,古琴能够陪伴一个人很久,并不是因为七根弦有多么神秘,也不只是因为琴曲和技法永远学不完。
更重要的是,每一次坐到琴前,人的心境、阅历和感受都与从前不同。
七根弦没有变,但你变了,琴声也就跟着变了。
也许所谓"弹一辈子",就是在相同的琴弦里,一次又一次,听见不同的自己。
EN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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